◆老茶头

 

 

　　 岁月蹉跎，不知不觉间，我喜欢上了茶。虽然于茶之道所知不多，有事没事的时候，总是愿意到茶楼里泡一泡，直到通体舒泰了，再心满意足地去干该干的事。

   　 上哪儿去喝茶，却颇费思量。大街小巷的茶楼都蹲过了，总觉得不够味儿。于是，“怂起寡妇卖秧田”，游说同样“迷”茶的朋友开一爿茶店，不设牌局，不供餐饮，让大家有个好去处，算是“安身立命”了。

    　朋友正在兴头上，自然一拍即合，说干就干。老旧的樟木找到了，一劈两半，做成了第一张茶案。深山的石头采来了，琢出了第一件茶台。其他一应物什，都从网上淘了回来。从陈列货柜到内外门窗，一概木头打制，做旧，空间布局便有了沧桑感。走进茶楼，让人顿生暖意。

   　 名不正事不成。温馨的所在，得有一个够味的名字。于是，像迎接足月临盆的孩子，店主人煮好了陈年老茶，找来几位经年在茶楼里泡着的“老江湖”，一本正经地斟酌起店名招牌之事。

    　“煮三江”，这名儿一蹦出来，我直觉得顺溜，字在茶外，意在茶中。“磊起七星灶，铜壶煮三江”，老旧上口的样板戏唱词，用做店名，大气，响亮，有典。我满有把握地附和着。也有想法不同的：太张扬了，煮哪门子三江？去哪里找能说会道、八面玲珑的“阿庆嫂”打点茶楼的营生？

    　店主人却不管不顾，铁了心用这名儿。接下来又出状况了，叫茶楼、茶馆，还是什么新鲜把戏？我坐在一边抽着闷烟，灵光如游丝一闪：“叫茶社吧？社来社去的，随缘。‘社’还有入会的味道，有归属感，如同进了家门。”低低的声音，探寻的口吻，像煞了店小二期待着主人的肯定。既在情理之中，又在意料之外，店主人竟欣然认可了。秀才人情纸半张，能为茶社的催生做出巴掌大的贡献，几年的茶算没白喝，几十年的书算没白读，心里浸润着淡然的喜悦。因此，不管什么时候来到茶社，总有些自然而然的成就感。

    　店主人确实有想法，请人写了店名，再把原稿裱好挂到茶社里面，内外呼应，借此也向大家有个交代，名儿有掌故，字儿有来头，货真价实的，茶社的分量就重了。

    茶社开业了，写店名的从北京飞了过来，画画的从长沙赶了过来，写条幅的从家里溜了出来，更有土生土长长年在外的“狐朋狗友”，大老远的写信寄了来：“下次到煮三江喝茶，我就是你们的衣食父母，你们要对我好些。”对朋友的惺惺相惜之情，对茶社的殷殷期待之举，于不意的玩笑间吐露了出来，让店主人感慨系之。

    “茶是为恬静的伴侣而设的，正如酒是为热闹的社交集会而设的。茶有一种本性，能带我们到沉思默想的境界里去。”文是林语堂先生的，字是典型的文人书法，衿着“连云山人”的闲章。这样的条幅儿、字画儿、店名儿、信件儿齐整整的在，置身其中，自然觉得，酒楼当少去，牌局何必上，茶社该多来。绚烂的终归于平淡，喧嚣的要回到宁静。

    茶喝勤了，朋友笑话我，平常日子里，不是在煮三江，就是在到煮三江的路上。家里人不解，怎么变了个人呢？

    人还是那个人，茶还是那碗茶，心却已不是那份心。泡在煮三江，把玩着原生态的木头，琢磨着原生态的石头，品味着原生态的字画，聆听着梵音般的乐章，看各色人等自由自在、天上人间地闲话，这一切，直让我觉得，“生活着”而不是“活着”，岂止一字之差？

    一壶在握，茶煮三江。茶香氤氲中，多了些泰然自若的平和，陶然忘机的恬淡，以及释然忘怀的性灵。这些，是不是茶之真味？